
夫夷江上扒龙船的窑上。
李福信
从湖南的鲤溪,去往广西的梅溪,要经过一个小镇。
那个小镇,叫窑市,也叫窑上。
一
外地人好奇,为什么这个巴掌大的小镇,叫窑市,也叫窑上?
好为人师的老辈子就讲古,道,我呢这个地方,好得很,有三千多年的陶窑小集市,有两千多年的龙船小端午,地方虽小,人来人往,连湘接桂,边地边乡,古老得很,有趣得很。
地方上的读书人觉得,祖上选了这个地方,沾风带水,神灵荣光,繁衍生息,代代荣昌,是个有讲究的好地方,就把它郑重地呼为窑市。
但在土里土气的乡里乡亲口中,才不管那么多,总是随意地叫它为窑上。哪个叫自己喜欢看夫夷江上的扒船,喜欢看做陶烧窑、看窑上的热闹呢?
芒种到了,端午就快了。
这个时节,小雨淅淅沥沥,下个不停。
夫夷江的水,跟着慢慢涨起来了。
乡下人讲,那是涨端午水了。
远远近近的村寨,按房头按庙会,都有劳心费力的头人。看到端午水涨起来了,头人同老老少少一样,就格外的躁动,格外的兴奋,开始忙乎着操心,凑钱,油船,喊人,开始预备着扒船,练习着扒船了。
油船是门古老的手艺。得用石灰合着桐油、麻丝,放在一个石臼里,使劲棰,使劲搅,然后用木片挑着,一搅一缠,一塞一抹,把那些在岸上晾了近一年的龙船,漏光的船板缝隙黏实黏紧,然后用煎老熬好的桐油,一刷一刷,把龙船油漆得通体黄亮。这是个细活,急不得,也省不得。船油不好,下水就漏;船油不匀,划起来就偏。所以每年这个时候,夫夷江两岸窑上、六坪那些有经验的老船工,就蹲在倒扣的龙船旁边,一点一点地塞,一寸一寸地抹,嘴里叼着烟,手上不停歇,一干就是一整天。
龙船油好了,头人就挨家挨户地喊人去。那些常年在外讨生活的后生,一接到信,就像听见了号令,头天把手头的事安排慰贴,第二天就往回赶了。有的从桂林赶回来,有的从贵阳赶回来,远地方的,从云南那边,从四川那边,坐几天几夜的火车,坐大半天的汽车,再走山路,再走水路,风尘仆仆地赶回来,就为了扒一江船。扒船嘛,一年一回,扒了有劲,不扒冇味,那是一定要赶回来扒的。
十乡八里的乡亲,就左邻右舍吆喝着,到窑上看闹热去,到窑上看扒船去。
二
扒船是端午的窑上必有的仪式,与闹元宵耍龙灯一样,是小镇上的人最看重的。
扒船要有碧透的江水,要有宽阔的江面,岸边沙滩上,要有卖桃子李子粽子的摊担,好让看船的小把戏们喜欢。
最好,还有撑着油纸伞在江岸沙滩上看船的美丽女子,还有倚在吊角楼窗台边看船的风华女子,好让扒船的汉子带劲。
窑上正好被由梅溪弯弯绕绕流下来的一条江水环绕,被一半是广西一半是湖南的一座山寨怀抱。
那条江很美,就像江南的女子,袅袅婷婷,柔美多情,一颦一笑,摄人心魂。
那条江,发源于广西桂林的猫儿山,在广西地段,叫做资江,连带着流经的那个县,也叫做了资源县。江水一路滔滔北去,流到了湖南宝庆府河段,也叫做了资江。偏偏只有在中游,刚从广西流入了湖南,流到了窑上,流经夫夷古国的新宁县、邵阳县,就有了一个南方蛮夷一样诗意、好听的名字,当地人喊作夫夷江。
山寨呢,云遮雾锁,八角突兀,俗称云台山,亦叫八角寨。山寨顶上,有两座古庙,靠南边的那座,是广西的庙,香火旺得很,靠北边的那座,是湖南的庙,香火也旺得很。这两座庙,虽比不了南岳大庙有名,但在当地人看来,在窑上周边的鲤溪、盆溪、水溪等村村寨寨的善男信女眼里,烧香拜佛,有求必应,两座古庙,灵验得很,尤其是山寨顶上,那个世上最险的龙头香,最为灵验。
窑上有江有寨,水清云深,重情重义,鸡鸣狗吠,是个海市蜃楼、世外桃源样的好地方。
窑上四周,远远近近,多是崇山峻岭,山山岭岭上,尤多松林,满眼青翠。
山风起时,松涛一阵一阵,像老虫嘶吼,打山峦掠过,从峰谷卷过,听起来很是吓人,却让路过这里的山里人感到起劲。
松林多,自然松脂松油多。钩松油的,收松脂的,也就多了起来。自然,窑上也就有了一个松脂站,常年收着从十里八乡那山坳坳里,一担一担挑来的松脂,是以镇上街上,总飘着一股松香味道,清香得很,好闻得很。

窑上老街。
三
有一年,端午前后,洞庭汨罗江那边,发大水,淹了很宽,也冲走了很多人。没有被冲走的,因为屋倒了,田淹了,无有生计,就四处逃荒。
像水莲花一样美的莲妹,就是跟着逃荒,被父亲挑着,从洞庭的汨罗,一路叫化,走了几百上千里,到了后来叫做了崀山的窑上,到了窑上对河的鲤溪的。
莲妹命苦,母亲在那场洪水里不见了。父亲呢,挑着两岁多的莲妹,一路颠沛,到了鲤溪白云深处的一户人家时,开始畏寒畏冷,打摆子了(发疟疾),也走不动了,就将莲妹托付给了这户良善人家,眼一闭,脚一伸,自己也跟着莲妹的母亲走了。
这户人家,在鲤溪扇布岭旁的石落水,又喊紫阳塝,层层梯田,单家独户,男的姓侯,是一把做事的好手,乡邻尊呼侯三爷。女的姓皮,爱唱山歌,性子温和,自然叫做皮三娘了。
山里人义道。三爷三娘将莲妹的父亲入了殓,在禾堂里摆了两天,请了道士,设了香案,念了半天的经,做了法事道场,然后领着懵懂好奇、不晓世事的莲妹跪跪拜拜,化了纸钱,烧了元宝,将莲妹的父亲在屋后山坡上落葬了。
新垒的坟头朝着北方,朝着汨罗的方向,那是莲妹的父亲来的方向,也是莲妹的父亲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早前,三爷和三娘人到中年,膝下无儿无女。白天,两个一起去到田里劳作,一个犁田,一个插秧;一个挖土,一个种菜。晚上,抽两根妈凳坐在禾堂里,看星星眨眼,看月亮西移,听着山风从松林里穿过,听着虫子在屋前草丛里鸣叫,过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生活,虽然有趣得很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自打收养了莲妹,看着水灵葱翠、嘴甜粘人的莲妹,三爷三娘的心里,像呷了山里清甜的杨梅,像喝了自家养出的蜂蜜,爱得不得了。
窑上鲤溪,连湘接桂,在越城岭深处,山连着山,山挨着山,有九九八十一座山。这里没有大江大湖,自然少有莲荷,但却有九曲十八弯的夫夷江,有弯弯绕绕、九九归一,最后都流入了夫夷江的鲤溪、盆溪、水溪、滑溪等清凌凌的山溪。还有,莲妹从汨罗江那边来,从洪水、逃荒、瘟疫里九死一生里来。迷信的三爷,也懂一些阴阳五行的三爷,就想为莲妹改一个名字。
三爷就翻了黄历,掐了指头,与三娘说,莲妹命里与九有缘,我们叫莲妹九妹吧。
三娘听了,觉得好,就说,九妹好,随你,就叫九妹呢。
四
沐着飘荡的云雾,迎着山乡的雨露,九妹在风里雨里,如拔节的春笋,快乐的生长着。
在满眼青绿的大山里,九妹蹦蹦跳跳,整天跟着三爷三娘屁股后面打转,房前屋后,摘苞谷,扯笋子,割猪草,喂小鸡,欢快得如一只可爱的小狗,让三爷三娘疼爱不已,开心不已。
九妹慢慢长大了,该启蒙了。三爷三娘将九妹送到了扇布岭脚下,鲤溪田堂对面的村小,开始读书识字。
村小因陋就简,设在队里的粮仓楼上。村里太小,人口不多,自然,读书的山里孩子也不是很多,九妹读书的鲤溪村小,是初小,三个年级加在一起,也就十几个同学,一个老师教,无由分身,只好办了复式班。
上一年级九妹等几个同学的课时,小二、小三的孩子安静地自习,上三年级的课时,九妹和几个低年级的孩子会睁大好奇的眼睛跟着念读。
九妹冰清玉洁,聪明聪慧,读书一点就透,老师教的字,她写几遍就记住了,算术题也算得快。老师姓罗,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,很喜欢九妹,常常在放学后把她留下来,单独给她讲些东西。罗老师跟三爷说,这个妹者是块读书的料,要好好送。
三爷听了,嘴上不说,心里高兴。
那天晚上,三爷在饭桌上多喝了两碗米酒,喝得脸红红的,坐在禾堂里看月亮,看得发了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
九妹十岁时,三爷从窑上牛场里买回来一头小水牛,用绳子牵着,拴在屋旁的竹林里。九妹放学回来,就牵着小水牛去山坡上吃草。小水牛毛色乌黑油亮,头上长着两个小角,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,像九妹一样,可爱得很。
九妹给小水牛取了个名字,叫“美牯”,每天牵着它上山,看它吃草,看它在山塘里练澡,自己也跟着在草地上打鹞子翻身,沾得一身草屑,开心得要死。
三娘站在屋门口,远远的看着,脸上满是笑意。三娘跟三爷说,“你看你看,我呢家的妹者,多快活。”
隔年秋天,九妹和几个伢花细崽去山上打板栗。板栗树长在扇布岭的半山腰上,又高又大,树上的板栗球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褐色的板栗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几个毛孩子在树下捡板栗捡得正欢,不知是谁用力踢了一下树干,哗啦啦一阵响,好多的板栗球掉下来,正好一颗毛刺刺的板栗球砸在了九妹的后脖子上,扎得九妹后脖子上满是刺,疼得九妹眼泪哗啦啦地流。
伢花细崽们都吓坏了,七手八脚地帮着九妹把刺捏出来,可有些刺扎得深,捏不出来。傍晚时,九妹一路哭着回了家,三娘看了,心疼得要死,拿着针在煤油灯下一根一根地挑,挑了好久才挑干净。九妹哭累了,靠在三娘怀里睡着了,三娘却没睡,就那么搂着九妹,轻轻拍着九妹,嘴里哼着九妹喜欢听的山歌。
在鲤溪村小读了三年初小,又在过去不远的肖市小学读了几年高小,那年端午时节,九妹小学毕业了。再往上读,就要到镇上的中学去读初中了。
镇上的中学叫窑市中学,离家有十多里,要翻山过黄土岭,要坐船过夫夷江。不放心九妹走山路走水路的三爷三娘商量了几天,最后还是下了决心,送九妹去镇上的中学读书去。
“妹者要读书,读了书才能走出鲤溪这山角落。”三爷轻声说。

窑上石拱桥。
五
小镇上的中学在窑上北头,从六坪观音塘老渡口撑船过去,正好经过了那个做陶罐烧陶窑的窑厂。
九妹第一次过渡到窑上时,就被清凌凌的夫夷江迷住了,就被有小鱼咬脚丫、有细沙痒脚板的夫夷江迷住了。
九妹从洞庭那边的汨罗江来,在鲤溪群山里长大,见过了汨罗江的浪花和洞庭湖的波涛,见惯了高高低低的山岭和崎崎岖岖的山路,却从没见过这么清丽的江水,喜欢咬自己脚丫的小鱼,和细沙痒脚板的洁白沙滩。江水从广西上头流过来,在窑上这里拐了一个弯,形成一个半月形的河湾。河湾的水不深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,有鱼儿在水草间游来游去,影子落在石头上,一晃一晃的。岸边是一片沙滩,沙滩后面是成片的竹林,风吹过时,竹叶沙沙地响,和着江水的声音,像一首悠悠扬扬的山歌。
江边的码头上,停着一只渡船和几只半扯着风帆的小船,渡船是渡人的,小船有的是打鱼的,有的是装货的。船夫们坐在船头,有的在补网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打盹,一副懒洋洋的样子。码头上还有几个卖东西的摊子,卖凉粉的,卖甘蔗的,卖油炸小鱼的,香气飘过来,九妹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。
那时的初中,是两年制。九妹在镇上读了两年书。两年里,九妹来来回回,往返在鲤溪和窑上的山道上、夫夷江的渡船上,听着黄土岭上松涛的呼啸,吹着夫夷江上的河风,看着做陶罐烧陶窑的日常,快乐得很。九妹熟悉了窑上那条老街的每一块青石板,每一条巷子和沿河排开的吊脚楼。镇上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从南头走到北头,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。街两边是铺面,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农具的、卖吃食的,应有尽有。每逢农历元宵、端午,每逢六月半、七月半,每逢中秋、重阳,窑上的集市最为热闹,近边村寨的农人都挑着担子、背着背篓来赶场,街上人挤人,热闹得不行。
九妹最喜欢这样的日子。她喜欢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,喜欢闻那些香喷喷的吃食,喜欢听那些南腔北调的讨价还价声。但她最喜欢看的,还是江边那些做陶罐、烧瓦窑的人家。
窑上的名字,自然是有来历的。
镇上松树林边、夫夷江岸,有好几座老窑,有烧陶罐的,有烧瓦片的,有烧红砖的。那些窑年头久了,窑壁被火烤得乌黑发亮,窑顶的烟囱里常年冒着青烟,远远看去,像是几根燃不尽的香。窑边上堆着成排的瓦坯、陶坯,在太阳下晾着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兵。
做陶罐的人家姓朱,住在河边一栋老屋里。老屋是青砖黑瓦的,门口有两棵橙子树,橙子树下搭着一个棚子,棚子里安着一个转轮车,那就是做陶罐烧陶窑的地方。
九妹第一次路过那棵橙子树时,正是四月天,橙子花开得正盛,满树的白花,香得浓烈,香得人走不动路。她站在树下,仰头看那些花,看得入了神。
这时,转轮车转动的声音响了起来,吱吱呀呀的,像是一种古老的歌谣。九妹循声看去,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棚子里,双手捧着一团泥巴,放在转轮车上。转轮车转起来,那团泥巴在他手心里,慢慢地长高,慢慢地变薄,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罐子的形状。那男子的手很稳,动作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,一下一下地往上提,罐子的口沿就慢慢地收拢了,收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九妹傻傻地站在原地,看得痴了。
九妹从来不知道,一团泥巴可以在人手里变成这么好看的东西。那个罐子的线条那么流畅,那么柔和,像是有生命一样,在转轮车上轻轻地呼吸着。
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,抬起头来,正对上九妹的目光。
九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,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人抓住了一样,慌慌张张地低下头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那男子还在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丝憨憨的笑。
九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,跳得比转轮车还快。
九妹不知道男子叫什么,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崽。后来跟同学打听,才知道那男子姓朱,大名叫朱良忠,但镇上的人都叫他三猴子。
“为啥叫三猴子?”九妹问同学。
同学就笑了:“他上头有两个哥哥,他排行老三。小时候调皮得像只猴子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,没有他不干的,他丫丫(湘桂边地对父亲的称呼,丫丫=爸爸)就把他取名三猴子。叫着叫着,三猴子就叫开了,他的真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。”
九妹听了,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,三猴子。
六
那以后,九妹每天往返于鲤溪和窑上,都要从那棵橙子树下经过。
有时候,三猴子在棚子里做陶器,九妹就远远地站着看,看三猴子那双沾满泥巴的手,在转轮车上变出各种各样的罐子、坛子、钵子。有时候,三猴子在院子里晾坯,她就假装路过,偷偷地瞥一眼,看见那些陶坯整整齐齐地排在木板上,在太阳底下慢慢地变干。有时候,三猴子在窑边添柴火烧陶窑,九妹就看见窑顶的烟囱冒出浓烟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土的味道,九妹觉得好闻得很,在九妹心里头,只要是同三猴子有关的物事,都是舒眉舒眼、润心润肺的。
九妹不知道,为什么每每看到三猴子,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,像是有只小兔子在里面蹦,蹦得她脸红,蹦得她心慌。她想多看他几眼,又怕被他看见;她想去跟他说话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这种感觉,九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。
有一回,学校里搞劳动,搞得九妹一身的香汗。散学后,九妹走到江边码头洗衣服,洗着洗着,忽然听见有人喊她。
“妹者,你衣裳漂走了。”
九妹吓了一跳,低头一看,自己的一件衣裳果然被水冲走了,正顺着江水往下漂。九妹赶紧去捞,可水流得急,衣裳转眼就漂远了。
九妹急得快哭了,那件衣裳是三娘新给她做的,还没穿几回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,三下两下游过去,把衣裳捞了回来。
那人浑身湿漉漉地走上岸,把衣裳拧了拧,递给九妹。
九妹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三猴子。
三猴子身上穿着一件白汗衫,湿透了贴在身上,显出结实的胸膛和臂膀。头发上也滴着水,顺着脸往下淌,他抬手抹了一把,冲九妹笑了笑。
“你衣裳。”三猴子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磁性,像他做的陶器,清甜,和润。
九妹接过来,低着头,脸红扑扑的,说了声“谢谢”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三猴子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,见九妹还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件湿衣裳,脸涨得通红,就又笑了一下,走远了。
九妹站在那里,看着三猴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。手里的衣裳湿漉漉的,滴着水。九妹低下头,看见衣裳上沾了几根狗尾巴草,有三猴子从江边草地上踩过的痕迹。
九妹把那几根狗尾巴草轻轻地拈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,然后细心夹进了书本里。
那以后,九妹再看三猴子做陶时,心境就不同了。
以前只是觉得好看,现在却觉得那双手格外的好看。那双手虽然沾满了泥巴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,可做起陶器来,却灵巧得很,翻花舞剑,像唱戏的兰花指。转轮车一转,那双手就像有了自己的灵魂,轻轻地拢着泥,慢慢地提着形,像是在抚摸一样珍贵的东西,又像是在跟泥巴说话。
九妹看那双手看得久了,就莫名地觉得自己的脸发烫。
九妹想,一个对泥巴都这么好的人,对人该有多好呢?
七
转眼就到了端午。
那年的端午水涨得有些大,夫夷江的水开始寡浑了,水面宽了好多,平日里露出来的洁白沙滩淹去了一半,江水开始漫到码头的石阶上。远远看去,窑上小镇就像浮在水面上似的。
可水大归水大,龙船还是要扒的。
头人早就操心把船油好了,精壮的汉子们也早就从四面八方赶回来了。五月初四那天下午,几只龙船下了水,在江面上兴奋地扒了几圈,鼓声震天,扒桡翻飞,把岸上看热闹的人看得热血沸腾。
初五一大早,天还没亮透,窑上就热闹起来了。
街上的摊位、沙滩上的摊担摆出来了,卖粽子的、卖糖包的,卖油条的、卖米粉的,卖甜酒的、卖发糕的,扑面而来,香味飘得满街满江都是,馋人得很。小把戏们穿着新衣裳,手里拿着粽子或发糕,满街跑,满沙滩打闹,快乐得像生日,热闹得像过年。
照例,端午节这天,学校会放假,好让大家去看船,看闹热。
一大早,九妹就起来了,穿上了三娘新给她做的那件碎花布衣裳,把头发梳得光光的,编了两条辫子,辫梢扎了红头绳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少了些什么,就又去摘了两朵栀子花,插在辫梢上,这才满意地帮着三娘做事去了。
三爷三娘勤劳,摘粽叶,包粽子,煮粽子,摘辣椒,杀鸭子,炒血酱鸭,一家人快乐的呷了过节餐,三爷三娘就催促着九妹去六坪沙滩看船,去窑上吊脚楼人家看闹热去了。
九妹心疼三爷三娘,想要三爷三娘清闲半天,想要三爷三娘一起去。三娘说,九妹去,我呢不去,我和你丫丫在家耍呢。
劝不过的九妹,就出门去看扒船了。
走到大队部代销店时,正好碰上了另一个班上的同学小芳,两个人就叽叽喳喳笑闹着,一起作伴,去夫夷江边看船去。
江边已经挤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的,水泄不通。岸边沙滩上搭了几个凉棚,卖凉茶的在里面吆喝,卖杨梅卖桃子李子的,则把杨梅桃子李子摆成一堆一堆、一筐一筐的,让人看了直流口水。
九妹和小芳挤了半天,好不容易挤到前面,找到了一块石头站了上去,这才看得清江面上正在热火朝天竞渡的龙船。
江面上,五只龙船一字排开,龙船的龙头都扎着红绸布,船尾倒插着张牙舞爪的龙幡,上面绣着各个村寨的名号。船上的汉子们光着膀子,露出黝黑发亮的脊背,手里握着扒桡,紧张地等着鼓槌响起。船头的鼓手赤着上身,腰间系着红腰带,手里举着鼓槌,眼睛紧盯着指挥船上的令旗。
令旗一挥,鼓声就响了。
咚!咚!咚咚锵!
像利箭一样,五只龙船同时射了出去,扒桡起落整齐,水花飞溅,像五条蛟龙在水面上你追我赶,奋勇飞驰。岸上的人齐声呐喊,喊声和鼓声搅在一起,像是要把天庭震塌下来一样。
九妹看得心旌摇荡,又兴奋又紧张地盯着江面。
忽然,九妹在一只龙船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身影在船中央,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,露着两条结实的臂膀,扒起桡来格外有力,每一下都把扒桡深深地插进水里,然后猛地往后拔出去,水花溅得老高。
龙船从九妹眼前冲过去的时候,九妹看清了那张脸,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,额头上青筋暴起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喊扒船号子。
是三猴子!
九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冲了一下。
九妹看着三猴子,看着三猴子那只船从面前冲过去,扒到下游的终点处,掉头,又扒回来。这一次,三猴子好像看见了九妹,目光朝她这边扫了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喊什么,然后龙船就过去了,只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痕。
九妹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。九妹的目光追着那只船,追了很远很远,直到龙船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,直到鼓声变成了遥远的回响,九妹还在看着那个方向。
小芳在旁边说什么,九妹一句也没听见。
九妹满脑子都是三猴子那张笑意满满的脸,和他那结实有力的臂膀。
扒船比赛结束后,各村寨的船队把船靠了岸,汉子们跳进水里泡着,洗去一身的汗水和疲惫。岸上的人渐渐散了,只有一些年轻妹子还站在江边,眼睛往水里瞟。
九妹没有马上走。她站在那棵橙子树下,像是在看江面上的船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过了一会儿,三猴子从水里上来了,浑身湿淋淋的,背心上滴着水,光着脚踩在沙滩上。他走了几步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来,正看见站在橙子树下的九妹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,四目相对。
九妹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像她辫梢上的红头绳。九妹想转身走,脚却像钉在了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九妹就那么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衣角,低着头,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三猴子一眼。
三猴子那边,倒也愣住了。他站在沙滩上,水从裤腿往下淌,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水。他看着九妹,看着那个穿着碎花布衣裳、辫梢扎着红头绳、别着栀子花的姑娘,看着九妹红扑扑的脸,看着九妹躲闪的目光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。
三猴子想走过去跟九妹说句话,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三猴子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最后,三猴子只是冲九妹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九妹看着三猴子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面的巷子里,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。
八
端午过后,又过了个把月,双抢开始了,农忙季节到了,九妹就放暑假了。
放暑假了,九妹可以长长久久地在鲤溪,在扇布岭紫阳塝的家里,帮三爷三娘做些农活了。可有心事的九妹另有打算,九妹跟三爷三娘说,想在窑上找点事做,挣点钱贴补家用。
三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九妹,你莫太累,钱的事不要你操心。”
九妹说:“我就是想锻炼锻炼,补贴一下家里。”
其实九妹心里清楚,她不想回去,是因为舍不得窑上,舍不得那条江,舍不得那棵橙子树,更舍不得橙子树下做陶器的那个人。
疼爱九妹的三爷三娘,答应了下来。
九妹在窑上找了一个事做,是在松脂站帮忙收松脂,帮忙记账。
松脂站在那个做陶器烧陶窑的窑厂斜对面,离三猴子家也不远,一箭之遥的距离。站里管事的人姓李,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街上都叫他李胖子。李胖子人长得胖,脾气却好,见人就笑,说话声音像打雷。
李胖子打听过了,知道九妹读书很,写字写得好,算盘也打得好,就让九妹帮忙记账,帮着开收据,一个月给十五块工钱。
九妹很高兴。十五块钱不算多,但够她一个月的伙食费了,还能攒下一半给三爷三娘买农药化肥,买洋火煤油。
每天早上,九妹吃过早饭,就去松脂站。站里的事务不忙,收松脂的时间一般在下午,上午大多是清闲的。九妹就坐在站门口的板凳上,一边记账,一边偷偷地往窑厂那边看,往三猴子家的方向看。
三猴子家的屋,从松脂站门口能看见一个屋角,还有那两棵橙子树的树梢。橙子树上的花早就谢了,结出了青青的小橙子,隐在浓密的叶子底下,要凑近了才看得见。
九妹看了一会儿,心就动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,在挠。
九妹想去看三猴子做陶器,又有些怕丑。九妹怕别人说闲话,怕三猴子看出自己的心事。
可到底还是忍不住。
九
有一天下半晌,太阳快落山了,暑气渐渐退去,九妹收了账本,沿着马路边慢慢地走。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那棵橙子树下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折身拐了进去。
三猴子正在棚子里做陶器。
三猴子光着上身,只穿着一条短裤,腰间围着一块沾满泥浆的围裙。汗水顺着三猴子的脊背、胸脯往下流,在腰间那里汇成一条小溪,被围裙、短裤吸走了。转轮车吱吱呀呀地转着,三猴子手里的泥巴像变戏法一样,正慢慢地变成一个罐子的形状。
九妹站在棚子外面,不敢走进去,也不敢出声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三猴子做得很投入,没有看见九妹。三猴子的目光盯着手里的泥巴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跟泥巴较劲。他的手指在罐子的口沿上轻轻地收拢,一下,两下,三下,罐子的口就慢慢地收小了,收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。然后他用一根细竹签,在罐身上刻了几道纹路,像是在画什么图案。
九妹看着三猴子专注的样子,觉得比扒龙船时还要好看。
扒龙船时的三猴子,是鼓胀的,是奔放的,浑身上下都是力道。可现在做陶器时的三猴子,是安然的,是内涵的,浑身上下满是温顺。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,放在同一个人身上,却一点都不觉得矛盾,反而让人觉得,这才是真正的三猴子。
三猴子做好了一个陶罐,把它从转轮车上取了下来,轻轻地放在木板上。他舒了一口气,抬起头来,这才看见了九妹。
“你来了啊。”三猴子说。
语气很平常,像是两个天天见面似的,像是她天天来看他做陶器似的。
九妹有些腼然,右手捏着左手,说,“我路过,顺道看看。”
三猴子也没多说什么,从旁边抽过一条板凳,放在棚子边上,说,“坐。”
九妹就坐下了。
九妹坐在棚子边上,看着三猴子继续做陶器。三猴子不说话,九妹也不说话。棚子里只有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,和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的船桨划水的声音。阳光从橙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,斑斑驳驳地洒在三猴子充满力道的背上,洒在他沾满泥巴的手上,洒在那些半干的陶坯上。
九妹忽然觉得,这样的时光真好。
不用说话,不用做什么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,看一个人做一样东西,看一个人从一团泥巴里,慢慢地变出一个罐子、一个坛子、一个钵子,像是变戏法一样。
三猴子做了一会儿,停下来,扭头看了九妹一眼,说,“你想不想试试?”
九妹愣住了,“试,试什么?”
“做陶器。”
九妹的心就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。她看着那个转轮车,看着那团泥巴,脸红了一下,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三猴子站了起来,给九妹让了位置,说,“你坐这里,手要打湿,泥巴才不会粘手。”
九妹在转轮车前坐下,把手放在水盆里浸湿了。三猴子从旁边的泥堆里挖了一团泥巴,放在转轮车中间,说,“你踩着这个踏板,让轮车转起来,不要快,慢慢地转。”
九妹用脚踩了一下踏板,转轮车吱呀一声,慢慢地转了起来。她把手放在泥巴上,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,手僵在那里,不知所措。
三猴子就蹲下来,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。
九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。
九妹能感觉到三猴子手掌的温度,温温的,热热的,带着泥巴的湿润,还有一点点粗糙。三猴子的手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,轻轻地带着她的手往上拢。泥巴在两个人的手心里慢慢地长高,慢慢地变薄,慢慢地有了好看的形状。
“不要太用力,轻轻地,让它自己长。”三猴子的声音从九妹耳边传来,低低的,沙沙的,清心润肺,清甜温顺,像雨打芭蕉,像风吹过松林。
九妹不敢回头,九妹怕一回头,就会碰到他的脸。九妹把头埋得更低了,九妹看着那团泥巴在手心里慢慢地变化,看着它从一个圆球,变成一个柱体,再变成一个碗的形状。九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团泥巴的变化,也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温情和力道。
九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,一个很美很美的梦,她不想醒过来。
转轮车停了,三猴子的手,也不早不晚地松开了。
“你做得蛮好。”三猴子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赞美。
九妹低头一看,手里头果然多了一个小碗,虽然歪歪斜斜的,碗口也不太圆,碗壁也不太匀称,但确实是一个碗的样子。九妹忍不住笑了一下,笑得很开心。
三猴子把小碗从转轮车上取了下来,看了看,说,“等它晾干了,我帮你上釉,放窑里烧出来就可以用了。”
九妹嗯了一声,低下头,把那只沾满泥巴的偷偷地看了一下,藏到了身后。手心里还有他的余温,九妹舍不得洗掉。
十
那以后,九妹有事无事时,隔三差五总要去三猴子在的窑棚里坐一坐。
有时候三猴子在做陶器,九妹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,不说一句话,但心里头欢喜着。有时候三猴子忙着晾坯,九妹就帮他架木板,把那些半干的陶坯搬到太阳底下。三猴子烧窑时,九妹就帮他添柴火,看火候。一来一去,自然默契,不用多说什么,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心里就明白了。
三猴子的丫丫朱老爹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背有点佝。他做了一辈子的陶器活,窑上的大大小小窑,他都烧过,窑上人家的每一块瓦,他都摸过。他做陶器的功夫比三猴子要老到,三猴子做的陶器好看,但跟朱老爹的一比,却又显得嫩了。
隔那么几天,朱老爹心痒心挂,就来窑厂棚里转转。来到了窑厂的朱老爹不多说话,见了九妹也不多问,只是偶尔看她一眼,嘴角动一动,算是打了招呼。但九妹能感觉到,这个老叔不厌烦自己,有时候还会把泡好的凉茶递一碗给自己,不说“你用”,也不说“你喝”,就那么自自然然递了过来。
三猴子的母亲周大娘是个慈眉善目的女人,手勤脚勤,待人热情。对九妹也是热络得很,初见时就拉着九妹的手,喜欢得不得了,说,“哎哟,这个妹者长得好乖她(漂亮),是哪家的妹者?”九妹说了侯三爷的名字,周大娘想了想,说,“噢,鲤溪那边的,难怪,山里养人,溪水养人,长得这么乖她呢。”
自那起,周大娘见了九妹就喊“妹者”,有什么好呷的都要留一份给九妹。有时候是炒的香香板栗,有时候是煮的清甜苞谷,有时候是自己晒的薯干。九妹不要,她就硬塞给九妹,非要让九妹收好呷好。
九妹每次往返鲤溪和窑上,都要经过朱家的老屋。老屋院子角落里,堆着一堆泥巴,那是从山上挖来的陶土,经过淘洗、沉淀,除去杂质,变得细腻柔软。九妹第一次看见那堆泥巴时,以为是普通的泥巴。后来三猴子告诉九妹,那不是普通的泥巴,是专门用来做陶器的高岭土,只有窑上后面那座山上才有,别的地方挖来的不行,烧出来的东西容易裂,容易折。
九妹听了,就抽了一个时间,特意去看那座山。山不高,也不险,光秃秃的,不像别的山那样长满了树。山体裸露出来的岩石是白色的,被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沟壑,远远看去,像是一个老人的脸,布满了皱纹。
“就是那座山里的土,养活了窑上的烧窑人。”三猴子说,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自豪,也有一种淡淡的感伤,像是去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九妹晓得那种感觉,就像鲤溪的山养育了鲤溪的乡邻,就像夫夷江的水滋润了窑上的乡亲。人在世上,总依靠着一些东西,是山,也是水,是土,也是石头。离开了这些物事,人就如断了魂脉,变成了坟山里飘着的鬼火萤火虫了。
十一
转眼到了七月,天热得像蒸笼,连懒虫(知了)都懒懒地叫得有气无力样。
三猴子跟着丫丫朱老爹又烧了一窑。这一窑烧的坛坛罐罐多,有水缸、腌罐、坛子、钵子,还有九妹做的那个歪歪斜斜的小碗。九妹帮着搬柴,帮着添火,忙了一整天,满脸满身都是柴灰色,像只小花猫。
三猴子看了九妹一眼,咧嘴笑了。
九妹不知道三猴子笑什么,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,用手背去擦,谁知越擦越花。三猴子笑得更甚,就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,递给九妹,说,“你照照。”
九妹对着一看,里面是一张花里胡哨的脸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两个人笑了一阵,三猴子忽然不笑了,看着九妹,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九妹。”他叫她,叫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样的。
九妹的心跳了起来。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,以前都是“妹者”“妹者”地叫,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,只“喂,喂喂”地喊。
“嗯。”九妹应了一声,声音也有点打颤。
三猴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顿了一下,又咽了回去。
三猴子转过身,捡起一根干柴棒,往窑灶里塞了进去,说,“火烧得差不多了,过几天可以开窑了。”
九妹嗯了一声,站在那里,心里有点失落,像八角寨上的山风,吹落了自己身上的物件,像夫夷江上的河风,吹乱了自己头上的秀发。
这个想法,九妹想了一个晚上,翻来覆去,总睡不着。屋里闷热,蚊子又多,九妹躺在床上,听着屋外的虫鸣和远处的江声,脑子里一锅粥样,全是三猴子叫她的那个声音。
九妹。
九妹。
九妹。
她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和从三猴子嘴里说出来,怎么就不一样呢?别人叫她,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字,三猴子叫她,却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暖过了才吐出来的,像古书里写的,像吐气如兰,像吐字如铁,带着一种九妹说不清的滋味。
过了三天,要开窑了。一大早,九妹就起来了,简单洗了洗,就往三猴子的窑厂去了。
窑前已经有了好几个人,除了朱老爹和周大娘,还有两个来帮忙的邻居。三猴子蹲在窑门前,手里拿着一根铁钩,正在取窑门上的砖。窑门打开了,一股热腾腾的水气从里面滾涌出来,带着浓烈的焦土味,在九妹心里,确是好闻得很。
等水汽散尽,窑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后,三猴子戴着一双厚手套,一件一件地把烧好的陶器从窑里端出来。这些陶器被火烧得通体发红,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器,放在地上晾着,滋滋地响,慢慢地变黑,变灰,变黄,变得好看了起来。
九妹做的那个小碗也端出来了。
小碗本来是歪歪斜斜的,烧过之后,歪斜的地方,反而有了一种朴拙的可爱,像是故意做成那样的。碗上的釉烧得透亮,黄中带绿,像初春的嫩叶,又像深秋的稻田。九妹捧着那个小碗,看了又看,舍不得放下。
三猴子走过来,看了一眼,说,“这是你做的,留着,做个纪念。”
九妹“嗯”了一声,把小碗用布包好,收好了。
那天晌午,九妹在松脂站门口坐着乘凉,三猴子来找她了。
三猴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洗过了,不像平时那样乱蓬蓬的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,走到九妹面前,犹豫了一下,把包袱递给了九妹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不自然。
九妹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个陶罐。罐子不大,巴掌大小,造型却很别致,不是平时做的那种圆肚子的罐子,而是细颈鼓腹的,线条流畅得像是从春天的雨幕里走出来的。罐身上刻着一圈花纹,是缠枝莲的图案,一朵一朵的莲花,连在一起,绕着罐子转了一圈,再向天空飘去,意境得很。釉色是青中带白的,像雨后的天空,干净,明丽,让人看了,心里就安静下来。
九妹看着这个陶罐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知道,这个陶罐不是他平时做的那些。那些是拿来卖的,讲究的是结实耐用,样子过得去就行。可这个不一样,这个是专门做的,里面有情,里面有心,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,像是做来送给什么特别的人的。
三猴子看见九妹眼眶红了,有点慌,就说,“你莫哭,我就是随便做的,你不喜欢就……”
“我喜欢。”九妹忙忙地说,声音有些打颤。
三猴子站在那里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,搓了又搓,最后还是左手捏着右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沉默了片刻,说,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九妹抱着陶罐,点了点头。
三猴子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,就又走了。
九妹抱着那个陶罐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弯,怀里的陶罐还带着窑火的余温,温热温热的,贴着她的胸口,像是另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那天晚上,九妹把陶罐放在床头,看了一夜,摩挲了一夜。
罐身上那圈缠枝莲的花纹,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,描到第一百遍的时候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三猴子为什么要描莲花呢?
是因为她从洞庭从汨罗那莲花的故乡漂河过山过来的吗?
还是别的原因?
九妹想着想着,脸上就烫了起来。
九妹把陶罐抱得更紧了,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物件,怕它碎了,怕它跑了,怕它明天就不见了。
十二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。
九妹每天去松脂站收松脂记账本,得空时就去看三猴子做陶器,太阳落山时,就去到夫夷江边坐一会儿,然后回屋,看书,看星星月亮,看三猴子送给自己的陶罐。
这种日子过得像夫夷江的清丽江水,平静,舒缓,不起波澜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。
她跟三猴子之间,好像什么也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没变的是,他们还跟以前一样,他做陶器,她看着,偶尔说几句话,说的多是些不相干的闲话。变的是,他们之间的默然不再让人涩然了。那种默然,像是一种默契,像是两个人一起泡在广西炎井的温泉里,不用说话,就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,感觉到彼此的温情。
九妹想,这种日子,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,多好。
自己不用想太多,不用想以后,不用想那些她不敢想、也想不到的事情。自己只要每天,走到斜对面,就能看到三猴子,能听到三猴子的声音,能感觉到三猴子的心意,就心里满足了。
可是,有些事,是不随人意愿的。
九妹其实不知道,三猴子喜欢着九妹呢,三猴子的丫娘(父母)也喜欢着九妹呢。
一天,爱崽懂崽的周大娘,悄悄托了窑上爱做媒会做媒的媒婆皮大娘,专门去了一趟鲤溪,去了一趟扇布岭紫阳塝九妹的家里。
正好都姓皮,三百年前是一家,有些话好讲。皮大娘就开门见山问皮三娘,窑上朱家三儿子,那个做事利索、手脚勤快的三猴子,看上你家贵气的九妹了,两老愿不愿意将九妹许配给窑上朱家三儿子?
侯三爷、皮三娘想为侯家续香火,想招婿上侯家门,犹豫了很久,纠结了很久,就嗯嗯哎哎的说,“可以是可以的,不过,不过,朱家要是愿意,愿意他家的三儿子招郎,那个三猴子入赘到我呢侯家来,我们都愿意,我们都愿意呢。”
媒做不做得成,饭还是要呷的。好酒好菜招待后,皮三娘对皮大娘千叮咛万嘱咐,要把那个人见人爱的三猴子说到侯家来。呷人家的嘴软,拿人家的手短,当面,皮大娘自然满口应承了下来,随后就告辞了侯三爷皮三娘,回到了窑上,把侯家的意思告诉了朱家。
朱老爹和周大娘一听,面子上很是过不去,自然难以答应,也不会答应。
因为,在窑上的乡俗里,在湘桂边的习俗里,招郎,入赘,倒插门,那是讨不到婆娘的男人,是这个世上最最没有本事的男人,会被左邻右舍指背心,会被十乡八里当笑谈。哪个人家的儿子要是招了郎,整个村寨的人都会看不起的。
有心人难以连理,有情人难成眷属,对九妹一往情深却无奈伤痛的三猴子,知道横亘在自己和九妹中间的,是比扇布岭比越城岭还要高的大山,搬不动,跨不过,原本话就不多的三猴子,更加沉闷了,把伤心憋在心里,却又不好同九妹说。
十三
快中秋了,但还没有开学。一天黄昏,九妹收拾好站里的物事,就去夫夷江边的洗衣码头坐看,看脚下的流水,看天边的流云,看流云下面的鲤溪,那高高的扇布岭上,是自己的家呢。太阳慢慢落下去,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,把半边天都染红了,江面上流光溢彩,说不出有多好看。九妹看着那满江的流光溢彩,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时候听三娘唱过的那些山歌。
三娘唱的山歌里,有一首好有趣,九妹记得清楚:
送郎送到五里坡,再送五里不为多。
路上有人来问你,就说是表妹送表哥。
九妹想起这首山歌,就笑。九妹想,如果有一天,三猴子要出远门了,自己会不会也去送他?送到哪里?是五里坡?还是梅溪?还是更远的地方?想着想着,九妹脸上就红了,心里直骂自己不害臊。
就那么想着,胡思乱想着时,忽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三猴子。
三猴子走了过来,在九妹旁边静静的坐下。两个人并排坐在江边的码头上,四只脚在江水里轻轻晃荡着,看着江水慢慢地流,任着江风轻轻的吹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,三猴子说,“九妹,过几天,我要出门了。”
九妹的心忽地一沉,像是一脚踩空了,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潭里。
“去哪里?”九妹问,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。
“上广西,去桂林,瓦窑镇那边。我二舅在那边开了一个瓦窑厂,喊我去给他当帮手。二舅年岁来了,有些做不动了,想我去接手。”三猴子说这话时,低着头,手里捏着一块扁扁的石头,捏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九妹默然了很久。
九妹看着江面上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看着江水一点一点地变得沉黑,看着夜色像一张大网,慢慢地收拢,把整个窑上、整个夫夷江都罩在了里面。
“去多久?”九妹问。
“不晓得。快的话,一年两年,慢的话……”,三猴子没说完,把手里那块扁扁的石头随手一甩,飘去了江面上,噗噗嗤……,一连串的水飘声,跟着溅起一连串小小的水花,然后就被江水吞没了。
九妹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那块扁扁的小石头,被三猴子扔进了水里,飘出了一连串的水花,最后却慢慢地沉了下去,沉到看不见的江水里去了。
“你走了,窑上的窑厂哪个管?”九妹问。
“我丫丫(窑上土话,丫丫=爸爸)管,他还能做几年。等我那边安顿好了,再看。”三猴子说。
九妹不做声,九妹没有接话。
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和傍晚的凉意。九妹穿得单薄,被风一吹,打了个冷颤。三猴子看见了,脱了自己的外衣,披在了九妹的肩上。
三猴子的衣服上沾着泥巴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,像是阳光晒过的稻草,温热,干燥,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。
九妹把衣服拢了拢,裹紧了。
“那天走?”九妹问。
“后日。”
“我去送你。”
“不用呢,我走得早,莫影响你起早。”
九妹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,他说不用,不是客气,是真的不想让她去送。因为送了,就舍不得走;因为走了,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
三猴子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说,“我回去了。你……你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九妹应了一声,没有起身。
三猴子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站在那里,像一截木头桩子。
“九妹。”他说。
九妹的心又跳了起来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了一个字,就停住了。
江风把他的默然吹得很长很长,长得像夫夷江的江水,清清浅浅,无尽无终。
过了一会,三猴子还是没有说下去。三猴子摇了摇头,像是跟自己生气,闷闷的走了,走得又快又慢,像是喝了酒的醉汉。
九妹坐在码头上,看着三猴子的背影消失在江天暮色里,脸上有湿湿的东西流了下来。
九妹没有用手去揩,任它流着,流到脸上凉凉的,流到嘴角咸咸的。
九妹想了很久,也没想明白。
九妹站了起来,把肩上的衣服取下,折好,抱在怀里。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,还有他的味道。九妹把脸埋进衣服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他的味道,吸进鼻腔里,吸进心坎里,吸进骨头缝里。
九妹抬起头,看着夜空中的星星,一颗一颗地数。
数到十八颗的时候,九妹忽然想起了三娘唱过的那首山歌的后半段:
送郎送到石拱桥,手扶栏杆望水飘。
水流东海不回头,郎走他乡好逍遥。
九妹想到这里,心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,揪心得很。
端午时节
家家户户挂艾叶
十四
三猴子走的那天,九妹没有过去。
其实,九妹是想过去的。
那天早上,九妹像往常一样去了松脂站,坐在门口,拿着账本,神情有些落寞。九妹不时往三猴子家的方向看,看着那两棵橙子树,看着那缕从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,看着那个没有人在的窑厂棚。
窑厂棚里空空的,转轮车孤零零的立在那里,泥巴懒洋洋的堆在那里,半干的陶坯摆在木板上,可做陶器的人不见了。
九妹看着那个空空的窑厂棚,觉得自己的心也是空的,河风一吹,就空空的响。
晌午时,周大娘过来了。
周大娘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好多个鸡蛋和几包米花糖,那是九妹喜欢呷的好东西。周大娘说,“妹者,我家老三走了,他让我把这些带给你。”
九妹看着那篮鸡蛋,那几包米花糖,神情恍惚,眼眶泛红。
九妹问,“大娘,猴子哥走的时候,说了什么吗?”
周大娘叹了口气,说,“他没说什么。这个老三,跟他老丫(老父)一样,闷罐子,心里有事不爱说,就知道闷着。”她看了看九妹的脸色,犹豫了一下,又说,“妹者,大娘多嘴一句,你……你是不是对我家老三有意思?”
九妹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像天边的晚霞。九妹不说话,手指绞着衣角。
周大娘看九妹这个样子,什么都明白了。大娘说,“妹者,老三是个好伢仔,可他这个人,有点闷罐子,心里有事不说。他这次去广西桂林,他二舅那边去帮忙,搞不好,要在那边安家的。你……你莫等他。”
九妹像一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,从半天云里,飘飘忽忽落了下来。
“大娘,我没有等他。”九妹说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周大娘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走了。
九妹坐在那里,看着鸡蛋,摩挲着鸡蛋。鸡蛋是温热的,像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。九妹知道,这是三猴子家的那只芦花鸡等下的,她见过那只芦花鸡,每天在院子里踱来踱去,趾高气扬的,像个地主婆。
九妹看着那些鸡蛋,忽然有了想哭的感觉。
九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长长地呼吸了一下,站了起来,往自己住的小屋走去。
她走得有些歪斜,像被雷电吓着、被雷雨打湿了的一只小鸡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三猴子家的方向。
那两棵橙子树还在,那常年升腾的青烟还在,那个窑厂棚子还在,只是那个人,像在,又不在。
十五
三猴子走后,九妹在松脂站又做了几天的事,都是些手头上的扫尾事,因为,要开学了。
那几天里,九妹在做事的空余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,就是晌午后,傍晚时,不由自主地去江边坐着,看江水慢慢地流,看云在天上慢慢地飘,看船在江面上慢慢地走。她不去三猴子家了。那个窑厂棚子还在,那些陶坯还在,可那个人走了,一切都像是没有了味道。
有一次,朱老爹在路上遇见九妹,叫住了九妹。
“妹者。”朱老爹喊她。
九妹停下来,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的长辈,自己很敬重的老爹。
朱老爹从口袋里悉悉索索地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九妹,说,“我家那个老三走时,要我把这个给你。他做了好几天,烧了好几回,前面的都烧坏了,就这一个好的。”
九妹低头一看,是一个陶哨,像小鸟,又像小猴,只有拇指大小,通体黄灰色,釉面光亮。九妹试着吹了一下,哨子发出一个清脆的声音,像是画眉鸟在婉转的鸣叫。
朱老爹看着九妹吹哨子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微笑,又像是在惋惜。朱老爹说,“我家那个三猴子,人好勤快,就是不太说话,不会说话。我晓得,这个哨子里了,就是他喜欢说的话了。”
看九妹不说话,朱老爹就说,“妹者,我那边还有事,先过去了。”
九妹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陶哨,心里如大雨后的夫夷江,奔腾不息。
九妹想,三猴子的陶哨里,三猴子在说什么呢?
三猴子是想说“等我回来?”,还是想说“莫等我回来?”,还是想说别的什么呢?
九妹想不清楚。
九妹把陶哨凑到嘴边,又吹了一下。
哨声在风中飘散了,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,飘到夫夷江的江面上,飘到八角寨的山顶上,飘到远远的那个广西桂林那边去了。
三猴子为九妹做的陶哨
像小猴又像小鸟
十六
九月里,学校开学了。
九妹回了学校,继续读自己的书。
那一学期里,九妹总想把所有的书都读进去,把那个人从自己的脑海里挤出去,把那个人从自己的心海里排出去。
可是,那是一件难事。
在想与不想的纠结里,那年冬天,九妹放寒假了。
三爷三娘见九妹放寒假了,不用再每天大清早就走山路走水路上学了,高兴得很。三娘拉着九妹的手,说着母女俩的体己话。三爷蹲在门槛上,嘴里叼着烟袋,不说话,眼睛却一直在九妹身上打转,看了又看,好像怕她少了什么似的。
过年那几天,鲤溪下了雪,扇布岭下了雪,整个窑上都下了雪,夫夷江上也下了雪,整个山山岭岭,连带着宽阔的夫夷江面,看起来天地茫茫,江天暮雪样好看。
九妹站在扇布岭紫阳塝自己家的禾堂里,看雪从天上纷纷扬扬飘下来,一片一片的,像鹅毛,像柳絮,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。
她拿出那个陶哨,在雪地里吹了一下。
哨声在雪地中,显得格外清亮,像是要把满世界的雪都叫醒了。远处的山影,近处的梯田,在白皑皑的雪原中若隐若现,像是画里的一样。
听见九妹吹的清亮哨声,三娘从屋里走了出来,问,“妹者,这哨子哪来的?”
九妹顺口答,“别人送的。”
三娘看了看九妹,没再问。三娘是过来人,心里什么都明白,但她不说。三娘知道女儿大了,有了自己的心事,有些事不能说,有些事不能问,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。
吃过年夜饭后,一家人坐在火塘边烤火,讲白话。火烧得旺旺的,照得九妹的脸红扑扑的。三爷喝了两碗米酒,话多了起来,说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。说他年轻的时候,也去过广西,去过桂林,那边的人说话像刘三姐唱山歌样,好听得很。还说,那桂林的米粉,是最好呷的米粉,又软又滑,顺爽劲道,像我呢窑上的米粉一样。
九妹听着听着,忽然问了一句,“丫丫,桂林离我呢这里有多远?”
三爷想了想,说,“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走路的话,从窑上过去,翻过八角寨,沿着资江往上走,三天差不多就到了。”
三天。
九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。从窑上到广西桂林,要走三天。三猴子走了快半年了,不知道,他在那边怎么样了?他的瓦窑厂开起来没有?他还会回来吗?
这些问题,九妹想了一遍又一遍,想不出答案。
三娘把火拨了拨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。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开,窜到半空中,又慢慢地落下来,落在火灰里,灭了。
陪九妹也喝了两碗甜酒的三娘,忽然慢慢唱起了山歌:
正月里来是新春,家家户户挂彩灯。
人家点灯为儿女,我挂彩灯为何人?
九妹听了,眼眶不自觉就红了。
九妹知道,三娘是在唱她自己的心事。三娘从广西梅溪嫁到鲤溪几十年了,没有为侯家生下一儿半女,虽然嘴上不说,心里到底是遗憾的。有遗憾的三娘,就想让最爱的养女,最疼的九妹,为侯家招一个郎来,却又觉得,有些委屈了九妹,有点亏欠了九妹。
九妹也觉得,三娘唱的不只是她自己,也是在唱九妹。
九妹帮着丫娘挂了彩灯,又是为了何人呢?
那天晚上,九妹躺在被窝里,听着屋外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,把那个陶哨放在枕头边上,用手摩挲着,慢慢就睡着了。
睡梦里,九妹又回到了窑上,回到了有鱼虾戏水、水白沙清的夫夷江边,回到了那棵橙子树下。三猴子坐在窑厂棚里做陶器,转轮车吱吱呀呀地转着,他抬起头,冲她笑了笑,说,“你来了。”
九妹笑了,笑得很甜,笑得很开心。
醒来的时候,九妹的枕头上,却湿了一片。
十七
过完年不久,快元宵节时,九妹又开学了,去到了窑上,继续读那个想读又不想读的书。
初二下学期了,要考县里的高中了,功课紧得很。九妹不再去窑厂那边和橙子树下的老屋了,偶尔去一次,也是匆匆地瞥一眼,就走了。
只不过,在扇布岭紫阳塝,在单家独屋的自己家,她还是会在睡前吹一下那个陶哨。
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,有时候会惊起屋后树上的鸟儿,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黑暗中绕一圈,又落回树上。九妹觉得,那哨声就像她的心事,在黑暗中飞一圈,没有地方可落,最后还是落回自己心里。
春暖花开时,九妹听说了一件事。
小芳来班上找她,告诉她,“九妹,你晓得了吗?三猴子回来过了。”
九妹的心猛地一跳,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,声音有点颤。
“嗯,上个月回来的,不过没住几天,又走了。我听大娘说,他在广西桂林那边买了地,盖了房子,准备在那边长住了。”小芳说到这里,看了看九妹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又说:“九妹,你跟三猴子……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没什么。”九妹说,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小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知趣地走了。
九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,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
四月的天蓝汪汪的,有几朵白云飘过去,慢悠悠的,像是不急着去哪里。操场上有人打球,嘭嘭嘭的,声音传过来,又闷又远。远处江面上,隐约传来船夫摇橹划桨的号子声,一声一声的,像自己的心跳声。
九妹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有点傻。
九妹想,自己到底在等什么呢?
等三猴子回来?可他回来了,又走了,自己都不知道了。
等他跟她说点什么?可他什么都没说,走了就走了,只有朱老爹转交了一个陶哨。
等一个结果?可什么结果呢?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开始过,又谈什么结果呢?
九妹想起大娘说过的话,“你莫等他。”
大娘是对的。不该等。不该等一个什么都没有说过的人,不该等一个去了远方就不回头的人,不该等一个心里也许没有自己的人。
可是,九妹心里清楚,三猴子不是心里没有她。
正是因为心里有她,他才什么都没说。
正是因为心里有她,他才走了就没回头。
九妹忽然好像什么都明白了。
三猴子这个人,看着大大咧咧的,什么都不在乎,其实心里比谁都细,比谁都重。他不敢说,是因为他给不了。他要去桂林,要在那边安家,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,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。他怕说了,九妹就会等,等一年两年,等三年五年,等到最后等不到,那就害了她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没有说“等我”,也没有说“不要等我”。没有说“我喜欢你”,也没有说“你不要喜欢我”。他什么都没有说,就像他做陶器的时候,什么话都不说,只用一双沾满泥巴的手,慢慢地做,慢慢地塑,把想说的话都揉进千变万化的泥巴里,烧成陶罐,烧成陶钵,烧成陶哨。
那个陶哨,就是他想说的话。
九妹想到这里,眼眶又红了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陶哨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
哨子是黄灰色的,釉面被摸得光滑油亮,像鸟又像猴的陶哨上刻着细细的纹路,眼睛是两个小孔,吹的时候要从那两个小孔里出气。九妹知道,这个陶哨做起来很难,因为陶哨肚子是空的,壁要薄,太厚了吹不响,太薄了又容易破。三猴子做了好几回,才做成这一个。
他是花了多少心思呢?
九妹把陶哨凑到嘴边,吹了一下。
哨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,像一只找不到归巢的鸟。
十八
中考过后,双抢的大忙时节,九妹在秧田里接到了通知,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了。
去县城读书那天,她早早地呷了中饭,在三娘恋恋不舍的嘱咐里,挑着行李,从鲤溪走到窑上,在窑上等一天只有两班的下午那一趟班车去城里。
车要等很久,还早着呢,她就把行李放在搭班车路边的那户人家,自己慢慢地走到夫夷江边去。
正是农历八月,快要中秋了,夫夷江的水很清,水面比端午时窄了很多。江面上没有龙船了,只有一只渔船在打鱼,船夫撒网的姿势很好看,网在空中张开,像一朵白色的莲花,然后落进水里,再慢慢地收起来。
九妹看着那只渔船,忽然想起去年端午的情景。
想起三猴子在龙船上的样子,光着膀子,用力地划桨,水花四溅。想起他从水里上来,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沙滩上,跟她对望的那一眼。想起她站在橙子树下,他站在沙滩上,隔着十几步远,谁都没有说话,谁都没有走过去。
如果当时,她走过去,或者他走过来,会不会不一样?
九妹不知道。
也许不会。也许还是一样的。
九妹站起来,沿着江边走了一段,走到了三猴子家的老屋前。
老屋的门关着,橙子树上的橙子比去年大了很多,青油油的,藏在叶子底下。院子里没人,不远处,有转轮车的窑厂棚子里空空的,木板上还摆着一些没来得及收走的陶坯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九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透过老屋的檐隙,九妹看到了夫夷江波光粼粼的水面,听到了夫夷江上放排人传来的号子声,情不自禁地掏出三猴子特地为自己做的陶哨,对着流水不息的夫夷江,吹了一下陶哨。
哨声在浩浩汤汤的江面上回响,像是在跟谁告别。
然后她起身,转身,走了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。回头一看,是朱老爹,从屋里出来了。
朱老爹看见她,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弯着背,两只手轻轻搓着,静静地看着她。
九妹看着这个老人,鼻子一酸,眼眶开始红了起来。
九妹朝朱老爹鞠了一躬,说,“老爹,我走了。”
朱老爹点了点头,说,“妹者,好好读书。”
九妹嗯了一声,转过身,走了。
十九
九妹到县城读书后,回窑上回鲤溪的次数就慢慢少了。
县城离家远,来回一趟要大半天,车费也不便宜,九妹舍不得花那个钱。
只有在一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,在放暑假,在过年的时候,她才回窑上,回鲤溪。
每次经过窑上,九妹都会在江边停一下,坐一会儿,看看江水,看看那棵橙子树,看看那个空空的窑厂棚子。有时候九妹会吹一下陶哨,哨声在江面上传得很远,九妹就想,这个哨声,不知道能不能传到桂林那边去。
三猴子那边,好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了。
周大娘偶尔到夫夷江边洗衣服,九妹在路上碰见过一回。大娘也老了,头发白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她看见九妹,拉着她的手,说,“妹者,妹者,你长成大姑娘了,更乖她(漂亮)了。”
九妹就问,“大娘,猴子哥……他还好吗?”
周大娘看着九妹,说,“好,好呢,你猴子哥好呢。”
周看了看九妹,想说又没说,最后还是说了:“妹者,他……他去年成家了,找的是当地的一个妹者,生了一个女娃,快会走路了。”
九妹听了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,撞得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差点站不稳。
可她脸上还是笑着的,说,“那很好的,猴子哥也有家了。”
大娘看着九妹,眼眶有些红,说,“妹者,你……”
“大娘,我要走了。”九妹急忙说,“我还要去赶车,大娘你注意身体。”
说完,九妹转身走了。
走到江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,站在那棵橙子树下。
橙子树上开着花,满树的白花,香得浓烈,香得人走不动路。按理,这个季节,橙子树是不会开花的。这个季节开花,那是气候反常了。九妹仰头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九妹从衣领里掏出那个陶哨,放在手心里,看了又看。
陶哨被摩挲了几年,釉面磨得光滑油亮,像猴又像鸟的眼睛那两孔,已经被她的手摩挲得圆润了。她试着吹了一下,哨声还是很清脆,很响亮,在江面上传得很远。
九妹听了听那个声音,笑了笑,把陶哨重新塞进了衣领里了,放进了胸腔处。
二十
一晃,九妹高中毕业了,九妹考上师范了。
一晃,九妹师范毕业了,九妹参加工作了。
几年过去了,九妹从乡下学校的语文老师,调到县城的金城中学,做了几届毕业班的班主任了。
九妹教出的学生,有的已经走上了领导岗位了。
只不过,九妹还一直单身着。船上不急岸上急,皇帝不急太监急,就有热心的领导,热情的同事,好多好心的人记挂着,张罗着,为九妹做媒,给九妹说亲,想让秀美的九妹,想要温顺的九妹,做自家的弟媳,做邻家的儿媳。
温婉的九妹,有心事的九妹,总是礼貌地笑着,不接话,也不应答。
九妹有时候会想起窑上,想起那条夫夷江,想起那棵橙子树,想起那个做陶烧窑的人,那个为自己做了陶碗陶哨的人。
那个陶哨,她一直留在身边,系在了自己桨骨上,放在了自己的胸腔处。有时掏出来,她会拿在手里看一看,吹一吹,然后又塞回去。
哨声还是很清脆,和多年前一样。
只是吹哨的人,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妹者了。
有一年端午前夕,九妹回去了鲤溪。
三爷三娘早几年都走了,三爷先走的,三娘隔了三年也走了,葬在屋后的山坡上,和九妹的生父做了邻居。
九妹去到了三爷三娘的坟头,点了香烛,烧了钱纸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。
从鲤溪返回,经过窑上时,九妹在夫夷江边坐了一会。
夫夷江的水还是那么清,那么静,慢悠悠地从广西那边流过来,又慢悠悠地往湖南那边流过去。江面上的船换了,以前的木船少了,多了些铁皮的机动船,突突突地跑,快是快了,但吵得很,没了以前的安静。
那棵橙子树还在,比以前粗了很多,也高了很多,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。不远处的窑厂棚子拆了,转轮车也不见了,院子里堆满了杂物,看起来好久没人住了。
九妹打听了一下,才知道朱老爹和周大娘也已经过世了,老屋空了好几年了。三猴子在广西桂林那边成了家,很少回来,听说瓦窑生意做得很大,成了当地有名的大户人家。
九妹听了,没有说什么。
九妹从衣领里掏出那个陶哨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摘了一片粽叶,把粽叶折成一只小船,来到了江边,把哨子轻轻地放在水面的粽叶小船上。
哨子浮在水面的粽叶小船上,顺着江水慢慢地往下游漂去。那江水,是从广西流下来的,是从三猴子那个方向流下来的。
黄灰色的哨子在蔚蓝色的江水里,若隐若现,像是一个正在远去的梦。
九妹站在江边,看着那个哨子越漂越远,越漂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点,像那年的风帆,像当年的龙船,慢慢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……
来源:红网邵阳站
作者:李福信
编辑:戴瑾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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